北大荒，大部分国人耳熟能详。

这块位于黑龙江省境内的广袤平原，曾是湿地与荒原。新中国成立初期，为解决全国面临的严峻粮食短缺问题，近百万的转业官兵、大专院校毕业生、内地支边青年和城市知识青年陆续奔赴这里，啃着冰冻馍，顶着老北风，辟土垦壤，硬是在荒原上建成了一个个现代化的农场。

在北大荒，农机群秋收作业。辛超摄/光明图片

今日北大荒，已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北大仓”！

它是我国耕地规模最大、现代化程度最高、综合生产能力最强的国家重要商品粮基地。这里粮食调出量占全国省际可调配总量的约20%，全国最高；这里主要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99.7%，全国最高……

金秋十月，正是收获的季节，记者走进了北大荒。

站在北大荒集团建三江分公司七星农场的田埂上，眼前一派丰收景象：铺展到天际的金色稻浪，一波一波地向前推涌，联合收割机在稻浪间轰鸣穿梭。机器所到之处，稻株迎机披靡顿时没了踪影，旋即，饱满的稻粒沿着输送筒落入粮箱。

“收割机上装有北斗导航，所以能无人驾驶。现在的水稻收割已经全程自动化，再也不是以前农谚里说的那样，‘三春不如一秋忙，大汗珠子摔八瓣，换来一粒稻谷香’喽。”北大荒智慧农业农机中心主任孟庆山话里透着自豪。

何止是收割，今天的北大荒，农业生产方式已变成这样——“播种看数据、植保无人机、灌水点手机、收割靠北斗”，耕种管收，正从机械化走向数字化、智能化、绿色化。

在前进农场，收割完的田野上，稻茬在明媚的秋阳下泛着金光。工程建设管理部副总经理于成坤正利用停灌期检修渠系，他逐一校准远程水位尺，为明年春灌的精准调度攒下底数。

忙完手里的活，于成坤告诉记者，传统的水稻种植，田里常年蓄着水，凭经验判断何时灌、灌多少。“那时候管理水，天天守在池埂边，来回跑着开闸关闸，各处水的深浅还不一样。一天走下来，腿都打颤。”

如今，可以用“水随需动、智控千里”来概括水田灌溉：地里有监测点盯着叶龄、水位，数据传到手机App上——长到几叶该浅水、几叶该晒田，遇低温要深水护胎，系统都会给提示，轻轻一点，就能远程开关闸门调水。他嘿嘿一笑，“这地种得，跟绣花似的。”

“水肥土种”这些农业要素，如今在北大荒都“智慧”了起来：水靠“三水联调”智慧控灌；肥靠变量侧深施肥与测土配方“按需喂”；土靠秸秆还田持续养；种靠自育品种撑底盘……

除了生产方式，农业的组织和经营方式也都在变。

走在北大荒广袤的田野上，无处不给人一种“大而齐整”的感觉。“大而齐整”，跟这里的经营方式息息相关。

“过去各个种植户是‘各吹各的调、各种各的田’，种子不一、标准不一。造成的直接后果是，产量不稳、质量不一。”北大荒集团建三江分公司党委副书记刘龙聚说。

为扭转这种局面，北大荒集团以规模化经营为方向，对种植户采取“六统一”管理模式，即统一作物种植规划、统一农资供应、统一农机作业标准、统一田间管理、统一病虫害防控、统一机械收获，覆盖产前、产中、产后各环节。

“有了标准体系，可以集中统一采购、统一供种、统一供肥，如此，降低了成本，减少了损耗。”刘龙聚认为，这套模式解决了小农户与大农场的关系，用制度把良田、良种、良法、良机串成体系，地种得更精细更绿色更稳产。

销售，是农业生产经营方式的重要一环。农产品实现价值，销售是关键。如果销售遇阻，农户动辄被卖难所困，丰收就会大打折扣。

在创业农场糯稻文化园，记者赶上了2026北大荒粮食产销对接大会。“我们除了让产销见面，减去中间环节外，还发展‘订单农业’，推行‘企业+基地+农户’模式。”农场产业营销部部长李忠华介绍。

李忠华掏出手机，点开“我在三江有亩田”认养小程序给记者看：有机尊享、富硒高定、家常口粮三大品类分列其间，1分田起定，阶梯定价。“靠品牌拓市场，用订单调结构。我们现已孵化出‘糯小侠’‘锦绣三江’等自有品牌，也建成‘欢糯谷’农文旅园区。”定制农业成了对接高端市场的“金钥匙”。李忠华告诉记者，由于“未产先销”，大量糯稻被企业提前订购，农户种上了“放心田”。目前糯稻订单种植面积已突破14万亩。

农产品，要增加附加值，就必须千方百计延长产业链条。

对此，北大荒创业农场颇有心得：采用先进仿生萃取工艺从紫稻、黑水稻萃取花青素，悉心打造稻米全产业链。在华弘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，记者看到，水稻经过筛选、清洗、干燥、萃取、纯化等工艺，最终，变成花青素。“市场上的花青素产品，90%为蓝莓提取，原料成本约每克50块钱；而我们采用紫稻低温萃取，可将原料成本降到每克9块钱。”总经理胡清介绍。

北大荒庆阳农场也有自己的高招：以一粒黑米为发展原点，统筹布局全产业链，在渠道拓展、品牌塑造、产品创新、市场培育与产业升级的多维赛道上全速奔跑，自主研发出黑米系列深加工产品，从日常食用到健康养生，从礼品馈赠到家庭消费，全品类布局覆盖消费全场景。

九三集团则在“一滴油”的精深加工上下功夫。依托北大荒优质原料，利用先进生物酶技术，提升甘油二酯含量，成功推出大豆二酯、玉米二酯、葵花二酯油等创新产品，满足健康用油需求，成功打入高端市场。这类产品每升的市场价是传统食用油的3~5倍。

目前，北大荒以“粮头食尾”“农头工尾”为主线，已构建起稻米、大豆等六大加工产业与5个特色食品产业的全产业链网络，2025年上市新品130款，推动“田间到车间到舌尖”的价值跃升。

几天采访下来，记者深深感到：昔日的北大荒，的确已一步一步升级成了高质量的“北大仓”。数据很能说明问题：截至2025年，粮食生产已实现“二十二连丰”，粮食综合单产达到997.15斤/亩，较全国平均水平高出198.91斤。

尽管如此，采访中，北大荒人谈得更多的是，如何补齐短板。

北大荒集团建三江分公司资源资产管理部负责人张洪宇认为，就经营规模看，多数种植户承包虽然都在300亩以上，但放进大市场，还是一条小船。要想真正抵御市场风险，还需要适度扩大生产规模。

不过，采访中也有种植户表示了担心：在销售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的情况下，扩大生产规模，遇到市场波动，会不会损失更大？

采访中记者还了解到，尽管这些年，北大荒集团各农场想方设法延长产业链条，但不少加工企业是从外面引进来的。“引进来是好事。可是，不能只停留在引进来。如果车间、研发、渠道都是别人的，种植户赚的还只能是辛苦钱。还得把加工、研发、品牌渠道慢慢握在自己手里。”采访中，一位农场负责人坦陈。

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校长李翠霞表达了相同的观点：北大荒的发展见证着中国农业正发生的质变。要迈向更高质量，就必须强化标准制定，更好实现对全产业链的掌控。只有建成大基地、大企业、大产业，集粮食生产、产品制造、农地运营服务、粮食和农产品贸易于一体，才能形成真正的“农业航母”。

一年一度秋风劲。秋风吹拂下，辽阔的北大荒一片金黄。金色中，我们仿佛看到一艘“农业航母”，正在驶来……
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10月19日 01版）

光明日报记者 陈品高 张蕾 张士英